一座“富二代”的个人纪念碑

发布时间:2016-05-11 03:32

1946年5月,正当抗战烽烟刚刚消散、全面内战一触即发之际,重庆市市长张笃伦在陪都立起了一座个人纪念碑。这大概是重庆市第一座个人纪念碑。后来,市政府又在解放碑商圈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条路。

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邹容。在国民党手忙脚乱的时刻,张笃伦却突发奇想地缅怀着抗清驱虏的“革命军中马前卒”。

清明刚过,在一个细雨如丝的下午,我在南区路上,撑一把伞,去拜谒邹容烈士纪念碑。这是一条弯弯的山路,两边翠竹环抱,绿树婆娑,路上车流如织。顺着南区路下行,在一个300多度急转弯处,道路围成了一个“鱼嘴”,宛如微缩的朝天门。“鱼嘴”之上,翠色之中,便是这座碑了。碑下有两只花圈,上书“悼”字,没有挽联,想必是清明时节政府或邹容后人所献。

这座碑看上去极其普通,既没有汉白玉,又没有大理石,基本由水泥砌成,而其低调的灰色恰与重庆城区的主色调相吻合。碑形为八角塔式,碑体连底座通高5.5米,碑身高3.52米,东西南北四面均镌有“邹容烈士纪念碑”七个鎏金大字,碑底八面皆刻碑文。碑文是根据章太炎民国十一年(1922年)为营建上海邹容墓所撰写的《赠大将军邹君墓表》一文略加修改而成的,主要叙述了烈士生平。碑文为隶书,落款为:“重庆市市长张笃伦敬立。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五月 日。”到底是几日?只有这一字,确实难以分辨。

碑文虽历历在目,但“张笃伦”三字却被凿掉了,大概是文革时期红卫兵所为。据资料记载,邹容纪念碑曾屡遭破坏。1982年,为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,重庆市人大常委会决定维修此碑,使其容光再现。

邹容生于重庆,用今天的话来说,就是一个“富二代”,而他从小刚烈如火、桀傲不驯。其父“行商陇蜀间”,家私万贯,唯独缺少功名,遂以“科甲期之”,借以实现自己未竟之梦。事与愿违,邹容虽然12岁时就“诵九经史记汉书皆上口”,却“非尧舜,薄周孔”,即使频遭暴打也拒不参加科考。其父无计可施,只得“破罐破摔”,任其特立独行。

17岁时,邹容费尽周折,求学于日本,其间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:清廷学生监督姚甲奸淫中国女生,劣行败露,邹容等5人闯入姚邸,“榜颊数十,持剪刀断其辫发”。事发后清廷震怒,邹容无法继续在日本立足,遂潜归上海。在沪上,他结识了革命志士章太炎,与之“相得甚欢,结为昆弟交”,并参加太炎组织的光复会。

清末,西学东渐,而朝廷腐朽不堪,病入膏肓。邹容才气横溢,青春激荡,自比卢梭,更以对满清之仇恨、对宪政之向往,一气呵成了著名的讨清檄文《革命军》,署名“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”。《革命军》一出,《苏报》即刻呼应,评论犀利,顿成星火燎原、大举倒清之势,以至清廷惶怒,遂遣江苏候补道俞明震严查,邹容和章太炎遂被捕于上海租界。

狱中的邹容,依然血气方刚,傲骨铮铮,以致“狱卒数侵之”,使其“啖麦麸,饭不能饱”。他一气之下,夜不能寐,常常“懊怀烦冤”、“夜半独语”,最后受尽折磨,积怒成疾,于1905年4月3日愤然离世,死不瞑目。这一天距其出狱只有70天,当局担心进步人士生疑,就更名改姓,将尸骨草草葬于乱坟场。后有义士刘三收其骨,移葬于上海华泾。11年后,章太炎才踏破铁鞋寻得此处,重修其墓,并为文深悼。

邹容的杰出贡献,是创作了《革命军》。书中,他洋洋洒洒,热血沸腾,怒斥清廷,渴盼民主,如大将军纵横寰宇,又如谭嗣同“横刀向天笑”。他数次重复:“刀加吾颈,枪指吾胸,吾敢曰:满洲人之残杀我汉人!”他牺牲后,《革命军》成为最火的畅销禁书,再版20多次,有路远买不到的,竟以“白金十两购置”,放入衣履饭盒之中混过清廷的搜查,一时洛阳纸贵。6年后,千疮百孔的中国终于迎来武昌起义的枪声,直至孙中山在南京宣誓成立中华民国,数千年帝国体系就此荡然瓦解。

历史无情却有情。邹容虽英灵早逝,但并没有被遗忘。民国既立,中央临时政府亲授其为“大将军”,四川军政府以礼招其魂归,孙中山亲自拜谒。可见,《革命军》所传播的进步思想之威力,不逊于百万雄师。

那么,张笃伦为何在1946年这段峥嵘岁月为邹容立碑呢?史书上没有记载。我分析,可能有以下三个原因:

其一,张笃伦小邹容9岁,《革命军》燎原之际,正逢张笃伦上学之时。他深为邹容革命精神与民主思想所撼动,未成人时就萌生革命热情。1911年武昌起义后,17岁的他即为鄂军总司令部参谋,组织抵抗清军,攻打汉口。他从骨子里崇敬邹容,作为邹容家乡的父母官,最好的方式是立碑纪念,以传万世。

其二,张笃伦与蒋介石并非志同道合。张年轻时,具有独立思想。蒋介石“四·一二”反革命政变后,张不仅没有投靠蒋,反而誓与其决裂,并营救共产党人。后来,他逐渐告别军界。抗战爆发后,蒋启用张笃伦,其官至国民党政府行营办公厅中将副主任。因能力卓著,蒋介石1946年还都南京后,委任张为重庆市市长。但张并不紧随蒋总统戮力反共,拥戴专制,而是专注政事,致力实务。而为邹容立碑,则是其实现政治理想的一部分。

其三,乱局之中,唯有明志才可聊以自慰。1946年,内战烽烟再起,不掌兵权的张笃伦对政局充满忧虑。而军政时代,文官的作用显然微乎其微,张只有以精神治市,才能找到施政之原点。想到邹容遗骨远在上海,而家乡却没有纪念场所,他于是立碑纪念,教化百姓。

立在雨中,我独自面对这座从沧桑中走过的纪念碑。喧嚣的车流中,这座碑显得冷清和矮小,但在许多人的心里却无比珍贵和崇高。尽管历史渐行渐远,但邹容那激扬的文字、凛然的正气、冷对刀枪的英气,依然洞穿时空,在今人的头顶上轰然炸响。

请记住,邹容牺牲时,只有21岁。而今,在获取财富俨然成为芸芸众生的价值取向之时,我们是否应该多些追求、少些追逐呢?我们是否应该多些热血、少些狗血呢?

如果忘记历史,我们无疑失去了前行的方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