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证一个口号和寻找一个奇人

发布时间:2015-06-08 03:34

        我在读有关“大跃进”的一些书时,发现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高产”被引用的频率相当高。许多人或许都认为这是两句“民歌”,因此又常常将其作为“大跃进”采风运动的首选诗句,来描述和阐释那个癫狂和悲剧的年代——我从前也是这样认为的。

后来,我在研究中国传统诗化哲学,特别是其中的乌托邦成份对那个年代的重要影响时,接触不少原始资料,于是有了考证的兴趣。

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高产”被人们熟知,始见于1958年的人民日报,当时是作为该报的社论标题推出的,其唯心主义和“唯意志论”色彩极端浓厚。由于那个时候,人们惯于用夸张刺激的民歌来渲染和鼓励“斗争情绪”,许多人自然就以为这是两句立意高妙的民歌了。我最早对此产生疑惑,是在读周扬和郭沫若主编的《红旗歌谣》时。我想如此“优秀”的民歌“佳作”,何以竟未被收入?难道是“虽有望远镜,无奈近视眼”的原因吗?而且何以只见两句,未见全篇?岂不怪哉?

后来在翻检旧报纸时,无意间从一篇“气宇轩昂”的报道中搞清了它的“出处”。原来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高产”既是一个提劲的口号,又是一副“酷毙帅呆”的对联,其创作者不是农民,而是湖北省鄂城县委宣传部的秀才们。它最初是作为对联刷写在鄂城县委大门的门柱上的。如今,恐怕再不会有人会因这个口号而激动了,可是,它那荒诞可笑的表情后面埋伏着的悲剧因素,却不能让我们警惕。下面我要“考证”和寻找一个奇人,他的名字叫“小方”。

小方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活跃在《申报》、《大公报》和《北晨画刊》等众多传媒上的一个年轻而著名的摄影记者。1937年9月,他以多家通讯社和报社战地记者的身份在太原参加“9.18”纪念大会后,动身去了前线,之后便失踪了。他的失踪当时在中国的社会,特别是新闻界引起不小的震动——因为,作为一个战时的平民记者,他几乎是不可被替代的。

在血火交织的八年抗战中,民众和新闻界始终没有放弃对他的寻找;七十多年后的今天,人们对小方的思念又引发了第二次寻找的热潮。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从《老照片》上看到小方——他的青春风采和他的那些杰出摄影作品的。一身戎装的小方当时只有25岁,他把自己的坚毅、从容和勇赴国难的决心寄给了他的母亲。从照片上可以看出,在那个伟大的时代,记者和战士是毫无区别的。小方的民间立场不是炫耀或停留在沙龙里和口头上,而是通过他的镜头来凸现的。黄河上的纤夫;长城上的乞儿;铁道边贫穷的母女;声援抗战的北平学生;剥死尸衣服的农民,以及武装奔赴前线的中国平民……这些撼人心魄的画幅无不深刻宣示了他全新的历史观和艺术观、新闻观。今天,我们之所以要执著地寻找小方,说到底就是渴望找回这些异常宝贵的东西。

在中央电视台深夜播出的节目里,我见到许多加入寻找行列的人们:小方的亲人,家乡的官员和百姓,小方的同学和新闻界故交……我没法不为之感动。我知道,肉体的小方肯定已经找不回来了,但精神小方却永远与我们同在。